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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:烹茶论心

第十二章:烹茶论心

  半年多前剑宗收到线报,邪教森罗宫把人口贩卖的生意做到崇州。那里可是有着剑宗的分舵,此举莫过于打他们的耳光,但是作为武林执牛耳者的剑宗并不太看得起森罗宫,只是派遣三代弟子季青临前往诛邪。 

 

  季青临也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任务,可当他赶到崇州,杀入邪教据点时却险些丢了性命。谁都不曾想到,一个专司人口买卖的小据点居然有森罗宫三凶之一的啸月狼——独孤恨驻守。 

 

  那独孤恨是成名二十多年的邪教高手,在顶尖武者中也属难缠,季青临用尽手段,最后豁出全力使出三十三天剑至强一式——涅盘往生,才堪堪逃出魔窟。 

 

  然伤疲交加之下,没一会就被独孤恨截在了半道。就在他绝望之时,嘹亮的诗声传来:“岁月年华,醉态拈花,和风烟雨摘云霞,堂前燕来谁人家。行天涯,扇风雅,独倚晚沙,白玉求瑕。”诗吟毕,季青临惊讶发现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名男子,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,风迎于袖,俊秀非凡。右手执一把扇,嘴角轻钩,目光如炬,未语先含三分笑,说风流亦可,说儒雅也行。 

 

  那人将手中折扇甩开微微摆动,开口说道:“这位少侠某保下了,还有你那些被你囚禁的奴隶也要一并释放。” 

 

  知道来人的底细,独孤恨并未发难,瓮声瓮气的说道:“状元郎,我森罗宫近来可没得罪过你,上次的事也都翻篇了。” 

 

  状元郎笑道:“狼座此言差矣,若寻别人的晦气,那许是他得罪了我。可我今日寻的可是你的晦气啊!” 

 

  独孤恨一向残忍暴躁,今日如此礼让已是他的极限,来人话语无异于骑在他脖子上拉屎。他怒喝道:“姓江的,你他妈的别太过分!老子可不是被吓唬大的!” 

 

  状元郎闻言收敛笑意,仰着头,鼻孔朝天说道:“尊你一声狼座,你这贱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?上次摘你一颗卵蛋还不够教训是吗?还是说没了贲虎,你一个人有面对我的勇气?” 

 

  伤疤被人无情揭开,独孤恨再也无法忍受,怒骂道:“江小儿,我日你娘!受死来!” 

 

  独孤恨一对铁掌威势骇人,直逼状元郎心口。状元郎见状不疾不徐将灌输真气的折扇户在胸口,触碰间火星四冒,折扇扇骨原来是精钢所铸。 

 

  独孤恨攻势受阻,却见状元郎左上方空门大开,他随即变招,右手屈指成爪攻向状元郎左肩,誓要撕下他一片血肉。哪知状元郎不躲不避,只是运气护肩,同时将铁扇换到左手阻挡独孤恨左手的攻击,腾空的右手居然作掌掴势挥向独孤恨的面颊。 

 

  势大力沉的一掌打在独孤恨的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响起同时又是咔嚓一声,状元郎的左肩膀被卸了下来。 

 

  独孤恨被一巴掌打得凭空旋了两圈才摔落在地,起身后扶着脑袋好一会才缓过来。 

 

  眼看状元郎将铁扇插在腰间,右手扶着左肩,好整以暇的盯着他,露出嘲讽的笑容。 

 

  独孤恨吐出一口血沫,抚着高肿的脸骂道:“江听涛,亏你他妈的还中过状元,打起架来跟市井流氓一样!举止如此粗鄙,难怪做官不成来混江湖!” 

 

  那人脸上还是挂着嘲笑,好似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。独孤恨毕竟是老道的高手,脾气来得快,冷静的也快。看着对方低垂的左手,他笑了:“我就不明白,你为了图一时之快打我这一耳光真的值得吗?现在你只有一只手了!” 

 

  话语甫洛,独孤恨箭步上前,一只手的江听涛他自信能取其性命。后方的季青临想要拔剑相助,奈何受伤在前,奔命气空力尽在后,没迈出几步便栽倒在地。 

 

  季青临也诧异,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?就为了折辱对手,不惜被废掉一条臂膀。就在季青临沉浸在绝望、诧异、愤怒的复杂情绪时,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 

 

  又是啪的一声巨响,接着咔嚓一声脆响,又是凭空两圈再摔倒,独孤恨此时眼冒金星,本就满脸横肉的脸更加肿胀,猪头也不过如此了。 

 

  季青临揉了揉眼睛,不应该是这江姓男子双臂报废吗?怎么他此刻双手抱胸,一幅没事人的样子?恍惚间季青临听到了他侮辱对手。 

 

  “这么明显的诱敌都能上当,该说狼尊是蠢呢还是说你当真如此恨我,恨到失去理智?此前贲虎坏事,只能摘得你一颗卵蛋,还让我久久不能释怀,只觉得便宜了你。如今看来正是这一颗卵蛋坏了你的心智让你败得如此轻易,原来冥冥之中真有定数,你独孤恨合该死于我手。” 

 

  季青临看到鲜血从独孤恨的双耳留出,他的耳膜被那沉重的两掌击穿,此刻他脑内轰鸣不止,每每尝试站起来都会失去重心倒地。季青临知道作恶多年的邪教巨头今天算是完了。 

 

  自知必死,他倒也冷静,只是问道:“为什么?” 

 

  死到临头,独孤恨很想知道为什么江听涛双臂完好无损,自己明明两度卸下他的肩膀。 

 

  江听涛蹲下身,右手盘弄起了独孤恨的大脑袋,跟盘西瓜似的。边盘弄边说道:“缩骨功啊,夯货!老人言技多不压身,确实是这么个道理。你说呢?狼座!” 

 

  独孤恨闻言露出释怀一笑,而后气绝身亡。他知道若不自尽,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。眼前这个儒雅状元郎对待邪毒之辈只会更加邪毒,与其受尽凌辱,倒不如自己给个痛快。 

 

  可笑一代邪道枭雄,明明可以硬撼对手,却这般儿戏的败了。可喜从此以后武林少了一大害。 

 

  季青临踉跄起身走到江听涛身前抱拳行礼:“多谢状元郎救命之恩,此恩情剑宗三代弟子季青临永远铭记,日后若有所需,季某必定赴汤蹈火!” 

 

  对方自报家门,江听涛也拱手回礼:“原来阁下便是剑宗最杰出的三代弟子季少侠,久仰久仰!不过某并非专程救你而来,只是因为想杀人碰了个巧,这赴汤蹈火大可不必。” 

 

  季青临闻言自嘲一笑:“什么第一,今日狼狈逃窜,委实丢了剑宗脸面,若非状元郎搭救,在下这条小命也要留在这里。” 

 

  江听涛安慰道:“季兄不必妄自菲薄,独孤恨乃成名多年的高手,根基经验均在你之上,败给他不丢人。” 

 

  季青临闻言更加沮丧,往日飞扬的星目失去了色彩,他喃喃道:“那将他玩弄至死的你呢?” 

 

  江听涛示意季青临坐下,随后双手抵上对方后背替他疗伤回气,而后说道:“若不是因为我们曾有旧怨,他不会轻易被我激怒上当。你别看我杀他容易,纯拼武功,我与他最多六四之间。” 

 

  这人说的不错,他为自己疗伤,那内力之精纯深厚,的确有硬杀独孤恨的本钱。想到此处他问道:“季某今年十九,状元郎大我不到五岁吧?” 

 

  江听涛点了点头后,看见季青临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,又说道:“季少侠,莫要纠结,十根手指都有长短,遑论这芸芸众生呢?那一代真龙风玉阳在我这个年纪,半掌就能将我打死。不是吗?还有那洛清诗如今甚至更胜其夫君,至于那传闻中的天剑,根本就不在你我能理解的范畴内。一山还有一山高,比到什么时候是尽头呢?” 

 

  状元郎一席话换得季青临释然一笑。但释怀哪有这么轻易?更多的只是无可奈何、无能为力罢了。 

 

  当季青临问道何时有缘再见时,状元郎只是回到:“他年相逢莫相询,一笑江湖两相忘。” 

 

  季青临本是一个弃婴,被师父捡到抚养长大,剑宗就是他的家。作为最优秀的三代弟子,他日必将执掌宗门。在他心中始终将延续剑宗荣光作为己任,但遇到那个人后他深知凭借自己的天赋能够守成就不错了,更别谈光耀门楣。状元郎那等人物才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,且一山还有一山高,天知道中原之大多少卧虎藏龙。 

 

  季青临对这个风胜雪师弟的感情有些复杂。有因为对剑仙师叔的仰慕而对其爱屋及乌,也有发自内心对他实力天赋的敬佩,他甚至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们很像,在他的身上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。都年少意气风发,都被称作天才,都是源自剑宗。只不过他要比自己优秀得多,也正是因为他的优秀让季青临看到了曾经的梦想映照在现实的模样。 

 

  话说回剑宗这边,日子一天天过去,无知无觉中母子二人来此做客一月有余,已经到了谷雨的节气。 

 

  山中无事,春水煎茶。凉亭中两人相对而坐,亭外细雨绵绵。 

 

  季青临饮尽盏中茶水,也不急着续上,边把玩茶盏边说道:“师弟,自龙凤夺魁一战以来已有月余,这段时间我忙于宗门事务,如今日这般与你悠闲饮茶还是第一次。” 

 

  风胜雪示意他放下茶盏,替他续上茶水:“师兄少年得志,以三代弟子的身份得掌门垂青,在宗门内的地位举足轻重,自然是要务缠身,今日能与你在此听雨饮茶,属实难得。” 

 

  季青临对于风胜雪的客套话不置可否,只是自嘲的笑了笑:“师弟可知那一战后武林中多了一个说法,叫做剑宗双龙腾,双龙指的就是你我,不知师弟有何感想?” 

 

  听得双龙的说法,风胜雪稚嫩的眉头微皱。父亲的传闻他听得太多,在他心中父亲是英雄是救世主。无论是他还是季青临都绝配不上龙这个字,他觉得这是对父亲的不尊重。 

 

  他沉声说道:“师兄想听实话吗?” 

 

  季青临点头示意,风胜雪继续说道:“未来不敢说,但是从现在到过去百年间能担当得起龙这个称谓的,我想只有家父。什么时候龙字可以被如此滥用?” 

 

  话到最后音调已经拔高,甚至有点呵斥的意味。 

 

  或许是错觉,季青临只感觉自己竟然被眼前少年短暂震慑住了,虽然多少是因为他母亲的身份,但那若隐若现的气势他也确实感觉得到。 

 

  “咳咳咳……”季青临尴尬的轻嗽几声后说道:“都是外界吹捧罢了,师弟不必对此较真。令尊当年也不是曾在龙凤夺魁大会上拔得头筹?但诚如你所说,这盛会举办了一届又一届,真正当得起龙这个字的也唯有他了,要不然武林都尊他是一代真龙呢?”他刻意将真字咬得很重。 

 

  一者是风胜雪自己过于较真,二者是季青临的话无比顺耳,再纠缠下去就显得清诗仙子教子无方了。 

 

  风胜雪诚恳说道:“抱歉了,师兄,今日你邀小弟饮茶赏雨,我却如此失态,当真是破坏了这大好气氛。这茶你就权且当它是酒,我自罚一杯!” 

 

  若是换了旁人跟剑宗三代弟子第一人这样以茶代酒的“耍赖”,季青临怎会甩他好脸?风胜雪自以为的诚恳实际是不懂事的表现,但他是天下无敌的剑仙独子,尤其还被其母无比溺爱。所以即便他有些许不周到,在季青临眼中也显得可爱,他直觉得这师弟当真是个妙人。世道从来如此,武林江湖更加,盖因其母庇荫,纵然他失些小节,旁人也只得一笑而过。 

 

  季青临也跟着饮尽茶水,而后说道:“师弟被天下无敌的洛师叔如此宠爱却懂得谦和礼让,实在难能可贵,长辈和同门都说师弟有母如此是天大的福气,要我说洛师叔得子如此才是她的福气。” 

 

  这马屁又拍到自己头上了,得回到上一个话题,不然客套来客套去,当真没完没了了,风胜雪如是想到。 

 

  “师兄别夸了,我年少浅薄不知分寸,你可别给我捧到天上去,届时家母找不到我向你讨要,可如何是好?” 

 

  不待季青临接过话茬继续打趣,风胜雪话锋一转:“刚才师兄问我对那双龙腾的说话有何感想,那你又是如何看待?” 

 

  听得风胜雪再度提起双龙,季青临长吁了一口气,接下来的话才是他此番邀约真正想说的。 

 

  “师弟,双龙腾在我看来不过是个笑话罢了。诚然那一战我可以厚着脸皮说是平手,但是我长你七岁啊!纵然现在还能一起腾,一年后呢?两年后呢?我从小顶着天才的光环长大,但是不得不承认,你的才能远远在我之上。” 

 

  抛其母身份不谈,他是发自内心有些佩服或者说喜欢这个师弟。强者只会崇拜更强者,那一战虽然事后二人被称作双龙,但实际上是他输了。剑折的是他,先倒地的也是他,最重要的是他才只有十二岁! 

 

  风胜雪没有接话,季青临也未再出声,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茶杯沉默着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 

 

  二人相对静默,饮罢两盏茶后,雨停了。原本挤压成团的云朵渐渐松散开来,太阳因此冲破桎梏,几缕阳光自天际穿过云朵间的夹缝照耀在亭中,映照在少年们的身上,笼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圈。 

 

  雨后初晴终是打破了沉默,风胜雪问道:“师兄到底想说什么?” 

 

  这回换做季青临问道:“师弟想听实话吗?” 

 

  同样的,风胜雪点头示意,季青临继续说道:“古人云:少年自有凌云志,不负黄河万古流。而今师弟年少意气不羁,天赋过人,小小年纪武艺便达一流境界。若是行走江湖除暴安良匡扶正义,威名必能响彻海内,届时就不会有人说你是谁人儿子,而是说谁人有你这么一个儿子。只是可惜了……” 

 

  说着说着,他的表情从向往变成了惋惜。 

 

  风胜雪不解道:“师兄在可惜什么。” 

 

  季青临叹道:“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,可惜师弟你却只愿沉溺在令堂温柔的庇护之下。” 

 

  风胜雪略作沉吟后说道:“家母待我温柔宠溺,并不代表我会一直安于享乐。师兄非我,安知我无鸿鹄之志?” 

 

  血气男儿,谁不曾有个江湖梦?风胜雪也想如话本中的那些英雄好汉一般快意恩仇、洒脱不羁。想是这么想,嘴上也如是说着,可内心深处却诚如季青临所言,母亲的温柔乡让他痴迷甚至沉沦。 

 

  季青临如何听不出来师弟的口是心非,他淡笑着:“师弟先莫急着驳我,你且听我说完。” 

 

  风胜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季青临继续道:“当局者迷,可我却看得真切,令堂对师弟太过执着。她天下无双,为人母却也做到了尽善尽美,但是太超过了,即便你已经十二岁,即便你武艺非凡,她还是把你当做婴孩一般呵护。” 

 

  风胜雪若有所思问道:“师兄觉得家母这般待我是错误的?” 

 

  “我无意编排洛师叔,但这样的生活你还想持续几年呢?你总是要长大,总会成家。届时难道要她当着你妻子的面给你喂饭吃不成?又或者你要当一辈子的乖宝贝?人总是要学会独立,走出去后你会发现世界很精彩,生活不只是有母亲的怀抱……” 

 

  就在季青临想要继续讲些江湖的奇闻异事之时,周遭空气突然变得迟滞,气温好像也降低了一些。 

 

  风胜雪诧异母亲是何时出现在师兄背后,此时的她面色有些冰冷,一对凤目中充斥着压抑的怒火季青临察觉气氛有恙,回头却看到了仙子师叔满脸的霜寒,诧异之间只听得她对师弟说了“回去”二字,然后便不顾他还在身侧就将爱子横抱,几个起落便匆匆消失了。 

 

  回到住所的风胜雪不明白母亲的无名之火从何而来,他问道:“娘亲心情不好吗?” 

 

  洛清诗恨声道:“以后少跟他来往,我还道他是个纯良孩子,原来是挑唆别人母子关系的小人。” 

 

  风胜雪辩护道:“娘亲,师兄他不是你想的……” 

 

  话未尽就被母亲粗暴的打断:“他就是!自己没娘嫉妒别人,还在那里搬弄是非离间你我母子亲情!” 

 

  可怜忠厚纯良的季青临就这样被他最敬仰的仙子师叔打上了“小人”、“善妒”、“搬弄是非”的标签。 

 

  洛清诗固执的认为季青临是离间她和爱儿母亲亲情的小人,不顾剑宗一众师长同门的挽留,在次日便携爱子返回云州。这趟返程她并未驭马或者驾车,而是横抱爱儿纵掠在山野或者城镇之间,仅仅一个晌午边回到了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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